（此文大概是十年前写的，2003年的时候针对性改了一下，改了开头和结尾。最近有人约稿写解放思想的文章，一直无从下手。好在最近看到了朋友卢麒元《也谈思想解放》一文，从西游记里对孙悟空的禁锢与解放来谈，鞭辟入里，堪称一流的杂文。于是想到多年前我也在祖宗的宝库里翻出一点东西，就翻了这篇旧文出来。中校）

　　据说今年是曹雪芹先生逝世240周年，各地各界又掀起一股不大不小的"红学"热。财经界有人从中翻出了凤姐的"管理"思想，更有人想尊其为女性CEO之典范。其实，多年以前就有人做过这事。1997年长虹集团的某老总就要求全体中层以上管理人员通读《红楼梦》，从中学习经营管理之道，尤其是王熙凤的治园看家本领。中国人的思古学古精神确实可嘉啊。

　　《红楼梦》是一本"百科全书"似的好书，其中自然不乏经营管理之道，确实值得认真研读。但对于学习王熙凤，我颇有异议，因为王熙凤名为"管家"之能人，实为"败家"之蠹虫──向她学什么呢？说二奶奶是"败家的蠹虫"，她肯定会叫冤，到法院告我诬陷诽谤，说："贾府家大业大，人多事杂，不是我早点卯，晚查巡，哪来贾府的康泰安宁，人和家祥？我为贾府呕心沥血、勤勉尽责，这在贾府是有目共睹，在古今中外更是有口皆碑。你这般冤我，不就是为了哗众取宠！"

　　对于这位具有"国际声望"的女强人，我可不敢冤她，且看事实：贾府入不敷出，迫切需要减少开支，广增盈利，琏二奶奶作为操持贾府生计的管家，心里既清又白，但在开源节流方面却无甚作为（探春兴利除弊便是对照），"在其位不谋其政"，是为渎职，此其罪一；事前无请示，事后不汇报（铁槛寺弄权诸事），越权行事，贪桩枉法，欺下瞒上，此其罪二；挪用公款，接济娘家，损公肥私，此其罪三；争风吃醋，害死尤二娘，断贾家一脉香火，此其罪四……其他罪责不再列举，仅此几项足以定其罪。事实也是如此，偌大的一个贾府在她手中遗下种种祸患，日渐衰败，到最后被抄检时，"忽喇喇似大厦倾"，她的责任岂能推卸？

　　若要给凤姐如此定罪，王夫人不高兴，她会说："凤丫头年纪轻，做事难免有个闪失，况且，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才干更是出类拔萃，可谓人才难得。从前她协助操理东府，果敢决断，雷厉风行，没几天就叫整个宁国府上下肃然，行动有序，这可是人所共知。前不久她还被聘为某大学名誉教授，上课堂讲授经营管理之道，博得该校师生一片喝彩。对于这种人才，我们要多多鼓励与支持……"似乎凤丫头管理才干特别突出，而贾府正是用人之际，我们大可以不计其他了。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借鉴学习王"教授"的管理技能也是不错的。

　　然而，王"教授"的管理与现代企业管理相去实在太远，学习不好不但无所补益，反而会误入歧途，因为王熙凤的管理有权术无经营，有艺术无科学，弊端甚多，潜在危害不小，具体表现为：有纪律无组织，规章制度的执行没有组织保证；有分派少监督，大小奴婢唯她监督查办，疏懒散漫、小偷小摸也就不足为奇了；有约束无激励，大家伙也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或者能混则混，得过且过；有安排无计划，更无中长期的统筹规划，无事则已，有事则应急疏通打理，虽显精明能干，但也见力不从心，结果也是治标不治本；有集中无民主，独断专行，没有分权制衡的组织机制。结果，贾府奴婢佣仆几千人表面上都唯唯诺诺，勤勤勉勉，背地里却另是一番光景，胆小的不过寻空吃酒聊天，胆大的则私吞公物，聚众赌博，甚至欺凌弱主，越发刁顽钻滑。

　　此外，王在经营理财方面也无甚"贡献"可言。贾府财政拮据，她不仅不能"创新"以增利，反而不能"守成"以维持，左支右绌，后来甚至变卖家产以融现，逐步将贾府推向衰败──以这点说她是"败家子"也不为过。总之，王熙凤的管理相当不成功，从现代企业管理来看是"管理不善"，结果出现"经营危机"，贻害可谓不小。因此，欲鉴者宜慎之，欲效者当戒之。

　　对于如此"败家"之蠹虫，为什么未被发现和清除掉，反而长期受到重用和推崇呢？首先，在于王熙凤有一套高超的权术谋略：在贾府她取悦老祖宗，逢迎王夫人，见风使舵、拍硬欺软对她来说只是小儿科，更厉害的是她懂得如何发动群众，制造舆论，以达到剪除异己(如逼死尤二娘)之目的，可谓极尽权术之能事；然而她擅长的还是保护自己，借刀杀人不见血，尤二娘至死都不曾有半句怨她之语，足见其手段之高超。所以你不要看她不识字，没多少学问，可她玩弄权术的水平在古今中外的政治家中绝对是超一流。其次是王熙凤上有以王夫人为首的一套保护伞，王熙凤如此嚣张跋扈也就不难理解了。

　　值得警惕的是，"蠹虫"非仅一只，除王熙凤外，还有贾赦贾琏贾珍等人；并且，这种"蠹虫"也非富贵病，王熙凤之流不但贾府有，甄府也有，不但富庙里有，穷庙里也有，现在我们的一些国有企业里也有。当然，"蠹虫"的产生有更深层次的原因，那就是贾府长期处在封建官僚制度的统治下，体制僵化，制度不健全，更没有监督约束机制，致使内部腐朽堕落，弊端丛生，危机四伏。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贾府臭皮囊一个，王熙凤手握贾府大权，岂有不趁机为所欲为捞一把之理？

　　当年我曾想，要去蠹虫嘛，就应先剜去腐肉：让王熙凤回家养病，请探春上台，总理贾府事宜，并请宝钗、李纨协助理事，黛玉、宝琴顾问参谋，任用提拔晴雯、袭人、鸳鸯等一批认真能干的丫鬟，健全组织，完善制度，实行危机管理、民主管理和科学管理；贾母年岁已高，可以退居二线，享天伦之乐，王夫人等一干婆婆则司监督考核之职，而不能插手具体管理事务……现在想来，探春上台，也未必能扶危木于将倾。体制上的痼疾，断非某一两个精英所能扭转。这大概也是240年前曹雪芹先生的微言大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