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社会如何减压
(此文已發9月4日《南方都市報》)
4年前来香港工作后,就一直有人问我在两地奔波的感受,比较两地生活的差别。但这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因为每个人生活期望值不同,而且两地文化、社会环境的差异实在太大。昨天(9月3日)的南方都市报报道说,深圳居民的压力大过香港新界。为什幺只是和香港新界比呢?新界地区相当于香港郊区,生活成本远低于港岛、九龙,这一带居民的生活压力在香港自然是偏低的。如果就香港整体与深圳来比较,还不能简单下结论,但可以发现很多值得深思的问题。
在香港,作为香港社会重要支撑的中产阶层占到人口一半以上,但是近年来生活压力日渐增大,处于不断流失状态中。香港政府统计数据对中产阶层的定义比较宽泛,家庭月收入港币1万元至4万元之间被列为中产家庭住户,但在1996年到2006年的十年间,中产家庭由由61.2%跌到了55%。我发现,这些中产家庭往往比低收入家庭的压力更大。在我住的区域,外出到餐厅吃饭的都是住政府公屋(廉租房)的人,而自己有房的就很少出去吃,因为按揭供房的压力不轻,要想方设法节约开支。因此,在香港年薪几十万的中产的日子远没有内地中产过得那幺惬意舒适,相反是住公屋的低收入者反而显得悠然自得,因为即使失业都有基本的社会福利保障–公费医疗,义务教育,众多的免费公共服务等。良好的社会福利保障让香港中低收入者减轻了不少压力。
然而,不论是买了房的中产阶层,还是租住公屋的低收入家庭,香港市民的居住空间都非常窘迫,因为很多房子都是三四十平米一套的两居室住一家三四口人,而一百平米的房子是奢侈品了,号称"千呎豪宅"。狭小居住空间带来的压抑是显然的,迫使每个香港人都要勤奋工作,努力赚钱,争取住"大屋",身兼几份工作者很常见。另外国外机构的调查反映,香港人每月性生活次数在全球包尾,香港本地调查也表明,香港人多因工时太长、压力太大而影响性生活,而且这些人多介乎廿六至四十五岁、结婚一至五年的年轻新婚夫妇。工作、生活压力可以影响到香港人在全球的性表现,足以见得香港社会的整体压力之大。
尽管压力很大,但是香港人的外在表现却没有多少紧逼压迫的感觉,遇到问题和麻烦时都还显得心平气和。同样是压力大、节奏快,深圳社会表现出来的是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氛,有些场合之下甚至现出一些暴戾之气。当然,不仅深圳如此,内地很多城市也有这种特征。比如,在香港,如果两个人走路时不小心擦撞了,双方都会退后一步,连声说"对不起",而在内地常见的状况是双方都睁大眼睛,首先来一句:"你没长眼睛?"这也许是因为香港人普遍素质较高,也许是香港人时间都宝贵,不屑于小事上斤斤计较,浪费时间,但我在香港四年,几乎还没见到骂街争吵的情形。事实上,香港人的素质也并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家庭争吵与家庭暴力还是时常见诸报端,但是一旦出现这些情况,社区工作者甚至司法部门很快就会介入,了解事端,解决问题。在新界的天水围地区,有很多来自内地的新移民,他们不容易就业,收入低,容易出现家庭悲剧,近年就成为政府施政以及费政府组织关照的重点。总的看来,社会福利好,加上公共服务到位、民间组织的介入,使香港社会的整体压力趋缓。
香港社会有压力但很少有压迫感,也在于人际关系非常简单,去政府部门办事按部就班,不必担心政府职员态度不好;在公司里各做各事,下班后各忙各的。深圳在这点上有点类似香港,不过近年来也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带有内地的官场气氛和人情味道。香港对劳工的保护非常严格,公司会把受聘者的工资待遇算得清清楚楚,受聘者不须担心公司在这上面玩"花招",当然也要承担即时报税的义务。同事朋友之间出去聚餐也多是AA制,彼此不欠人情。在香港,这些规则或受法律强制,或是人们共同约定形成,你只要不违背这些规则,充分尊重他人和公共的权益,生活也就那幺简单,你也就可以充分享受自由之港的自由。这是香港精神的真谛所在。
几年下来我不断感知香港与深圳的生活环境和社会氛围,发觉香港社会压力主要是来自生存空间上的窘迫,相比之下深圳就更多来自社会空间上的压力。由于社会空间低效无序,老百姓对现实问题的处理难以把握,对未来处境难以预知,不确定性越大就越焦虑,整个社会也就显得烦躁不安。近年内地城市房价大涨引发老百姓不少抱怨和牢骚,对此,曾有一个在香港媒体工作的著名记者写博客批评内地人,她说香港房价更高,居住环境更窘迫,但香港人很少抱怨政府。不过,她似乎忽视了抱怨背后更深层次的原因,那就是香港是一个在公正、平等制度下自由竞争的社会,因此香港人"愿赌服输",没什幺多说的。相比之下,公正、平等的理念和制度建设在内地才刚刚起步,老百姓"不患贫而患不均",牢骚满腹就很自然了。此外,香港有一个"平等机会委员会",专责反歧视工作,消除基于性别、婚姻状况、怀孕、残疾及家庭岗位而产生的歧视,成为香港弱势群体强有力的保护伞。
政府清廉,法治严明,社会公正,香港人有冤可伸,有气可出,加上权利有保障,福利有保证,香港社会压力得到很大释放,我认为还是蛮和谐的。香港社会的压力释放机制,对我们建设的和谐社会是不是很有启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