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赖在两个班禅上的责任

（不好意思，为避免网页过滤，不得已加了一些符号。想看干净全文的，可以拷贝在WORD上后，把全部替代成空）

 最近，由于西藏问题备受关注，关于"真假班禅"的讨论多了起来。有朋友传来一个文档，是陈思最近所写《关于西藏的座谈笔录》，为大家提供了一个了解西藏的视角。不过，其中关于"真假班禅"的问题，远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似乎责任都在北京方面。实际上，达赖那边也是有责任。 

对于西藏问题，政治与宗教揉杂在一起，非常复杂，没有对西藏历史文化的深厚知识和对当代西藏问题的深入信息（比如北京和达兰萨拉之间的谈判与互动），就难以做出准确、客观的判断。在这个方面，我不能说自己掌握了这些知识和信息，但是我可以向大家推荐一本西方藏学家戈尔斯坦写的书《雪狮与龙–中国、西藏和达赖喇嘛》（有香港翻译的繁体版），这本书对真假班禅问题有过程的交代和分析。戈尔斯坦教授对西藏问题长期坚持田野考察，其代表作为《西藏现代史1913-1951–喇嘛王国的覆灭》、《雪狮与龙–中国、西藏和达赖喇嘛》，还有一系列论文。由于其著作调查严谨，论述公正，被西方藏学家广泛援引。《喇嘛王国的覆灭》已经有了简体版，但是《雪狮与龙》由于涉及到当代中国的问题，未能有简体版问世。

 不过，在西藏流亡政府推荐的西方人著作上，看不到这两本著作，大抵是戈尔斯坦的论述不足以支持他们的主张。例如，从《喇嘛王国的覆灭》来看，戈尔斯坦认为1912年以前中国对西藏是拥有主权的，而1912-1950年西藏则拥有事实上的独立，但流亡政府认为西藏一直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这点即使达赖在宣布放弃藏独时，都仍然坚持的。例如，达赖现在承认西藏是中国的一部分，但是还隐含着一个历史前提，1999年达赖接受台湾《中国时报》采访时说："现在当美国说：『西藏是中国的一部分』时，有两个意义，到底何谓『中国的一部分』？在今天，毫无疑问西藏是中国的一部分，但为什麽西藏会变成中国的一部分？是因为中共使用武力，而不是历史所然。"这也是北京为什么一直不相信达赖放弃藏独的原因之一。

 再回到班禅问题。由于1987年到1995年之间，达赖在放弃藏独问题上的反反复复，北京对达赖一直不信任。不过，在达赖提出放弃藏独、主张高度自治的情形下，在北京温和派人士的推动下，1995年北京和达赖在寻找十世班禅的转世灵童工作上达成某种微妙的互动。北京默认或允许扎什伦布寺的寻访小组与达赖保持联系。班禅转世灵童的寻找一直由班禅驻锡地、位于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根据前世班禅的遗言、遗信或某种预言寻找，达赖或者其他活佛通过打卦占卜、观影等确定方向及预示，如果同时找出几个候选灵童，就需要在中央政府的主持下，在大昭寺最尊贵的释迦牟尼像前进行金瓶掣签。如果有灵童非常灵异，得到众人认可，可以免予金瓶掣签，但是也要报中央政府批准。这虽然只是简单叙述，但是中央政府的参与是不容否认，也是必须的。达赖的转世灵童产生也大致如此。现世的十四世达赖就是蒋介石国民政府免予金瓶掣签的，虽然现在流亡政府力图撇清。

 金瓶掣签是活佛转世的重要仪轨，但是陈思的文章对此只字不提，不能不说是一个重大缺憾。陈思文章说："我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活佛传统？达赖喇嘛和班禅大师是宗喀巴大师的两大弟子，他们誓愿要生生世世守护宗喀巴大师的教法。如果达赖喇嘛先去世的话，班禅喇嘛就负责把他的灵童找出来；反之亦然……"这是对藏传佛教格鲁派过于简单和粗暴的理解。

 金瓶掣签是当年乾隆皇帝针对西藏僧官、贵族集团对转世灵童（主要是达赖、班禅及各大呼图克图）的争夺、操控，促进西藏那个政教合一制度的稳定，避免西藏内斗而采取的一个制度。应该说，这是一个非常巧妙的办法，既然大家都说各自找到的灵童是真身，那么我们到释迦牟尼像前去摇签决定，也就是说由共同信奉的佛祖来决定。更重要的是，金瓶掣签在很大程度上强化了藏传佛教偶像崇拜、佛法预示的神秘性（这点北京就不如大清，在西藏问题的处理上太过于简单直接，很少顾及宗教需要），因此得到了西藏各教派的肯定，也得以一直延续下来。据清朝理藩院统计，从乾隆末年到光绪３０年，仅西藏地区就有３９个主要活佛系统的灵童，经金瓶掣签确认后继承佛位。

 没有金瓶掣签或免签，有时候就会出现问题。例如，九十年代藏传佛教第三号活佛17世噶玛巴出现两个转世灵童，就是噶举派内部不同派系斗争的产物，结果现在两个灵童支持者还经常相互谩骂、示威殴斗，足以显得金瓶掣签制度的意义。金瓶掣签之后还要报请皇帝批准，这样转世的达赖和班禅等活佛才完成法律和行政手续。

 灵童的产生过程显示了中国中央政府对西藏进行管理的主权，因此国民政府、中共政府都对此非常重视。不过，在2007年国家宗教事务局通过《活佛转世管理办法》，有人就批评这是无神论的共产党竟然管理有神的宗教，干预宗教事务，显然这是对西藏历史文化无知造成的误解，也是把政权和国家混为一谈。国家宗教事务局代表的不是中共，而是国家要行使的主权。简言之，中共政权不等于国家，党是党，国家是国家，这是要区分的。1938年9月24日，抗战之中的国民政府也颁布过喇嘛转世办法，共计13条，明确规定达赖喇嘛、班禅额尔德尼、哲木尊丹巴呼图克图暨各处向来转世之呼图克图、诺门汗、班第达等圆寂后，应报由该管地方最高行政机关转报蒙藏委员会备案；转世灵童访获后，报由该管地方最高行政机关转报蒙藏委员会查核，分别掣签等等。国家宗教事务局的立法不是没有根据的。

 然而，达赖抢先认定了十世班禅的一个转世灵童，导致北京最后选择金瓶掣签，选出另外一位作为转世班禅–也就是达赖及流亡藏人所说的"假班禅"。达赖抢先认定不仅破坏了正要改善的互动气氛，不给北京面子，而且也挑动了敏感的主权神经。北京的恼怒可想而知–口口声声说放弃藏独，但是却不停搞小动作，诚意何有？1995年以前北京对达赖的批评是不点名的，但是真假班禅事件之后，北京点名批判达赖，而且"极尽侮辱之能事"。这是戈尔斯坦的话，他认为达赖在这个问题上不明智。达赖抢先公布，除了显示一点小聪明，又得到了什么？达赖其实有很多机会和北京改善关系，但是几次都错过了，1989年班禅去世时邓小平邀请他回来参加，他犹豫着，最终拒绝了。1995年灵童转世他如果默契一点，就不会造成完全的不信任和更大的悲剧，对此达赖不是没有责任的。但是，流亡政府和达赖一直指责北京。北京在这个问题上基本回避，也不公布有关内情（也不好公布），导致外界误解主要责任在北京。

达赖及流亡政府说，班禅是需要达赖寻访认定，班禅与达赖互为师徒，导致这种说法颇为流行，但历史上并不如此。清朝中央册封第五世班禅以来，第六世班禅是由扎寺组织寻访，由颇罗鼐郡王主持降神认定，报乾隆皇帝批准继位的。第八世班禅是由扎寺组织寻访经金瓶掣签认定，报咸丰皇帝批准继位的。第九世班禅也是由扎寺组织寻访，经金瓶掣签认定，报光绪皇帝批准继位的。师徒关系上，以往10世班禅中只有3世曾拜达赖为师，而14世达赖中却有8世拜班禅为师，这还不包括师从一世班禅学经多年的一世达赖。因此，"师徒关系并不是自始至终都有的，只是随缘而起、时断时续的，并非宗教仪轨。"

其实，历史几乎就在重演。真假十一世班禅事件，其实在其前世十世班禅的产生也出现过，几乎一模一样，也是国民政府与西藏地方政府各执一端，最后直到中国共产党来解决。当年，九世班禅被西藏亲英势力逼出西藏，达赖系统接管了班禅在后藏的权力，班禅被迫流亡内地多年，最后病逝在青海玉树。其转世灵童由班禅堪布会议厅组织寻访，由中华民国政府代总统李宗仁批准免掣继位。但是现世的十四世达赖（那时候达赖也还很小，应该是噶厦、身边的僧官贵族集团为他做决策）那边不承认，反而自己寻访了灵童，想自己认定后，继续独掌西藏政教大权。1950年十世班禅首先致电毛泽東和朱德，拥护中共。中共与西藏地方政府谈判《十七条协定》时，其中一个条件就是恢复班禅在西藏的地位和职权。当时西藏谈判代表认为十世班禅没经过金瓶掣签，不合法，但是班禅那边马上拿出了国民政府批准免予掣签的文件，西藏代表无话可说。

原来， 1949年大陆易帜前夕，青海的班禅堪布会议厅通过重金融通，在广州找到代总统李宗仁，赶上国民政府执政的最后一茬获得批准。实际上，在这个问题上，十世班禅可以不要达赖认可的（藏传佛教历史上各教派都有自己传承认可之例。当年九世达赖下令溺死勾结英国人、出卖西藏的仲孜活佛，并取消其封号，永远不得再转世，但是仲孜寺还是让他们的活佛跑到新疆的蒙古王爷那里转世，而且一直转到现在），但是中共要和平解放西藏，要班禅和平返回日喀则，要实现西藏两大集团的团结，就必须要当时控制西藏的达赖方面认可十世班禅。达赖方面最终同意了《十七条》，达赖、班禅互相致电，两个少年活佛相互认可，达赖表示欢迎班禅回藏。

显见，西藏活佛转世历来与政治密切相关，与中国主权相关。十四世达赖对十世班禅产生过程应该是再清楚不过，但是在十一世班禅问题上他还是不尊重历史，甚至刻意误导西方社会，明知不可为而执意重蹈覆辙，这里面他难道没有责任？

出现个班禅不但徒添悲剧，也使北京对达赖最后的一点信任瓦解，更重要的是使北京的温和派备受打击，不敢再出头说话，达赖与北京的沟通更加困难，西藏问题也就更加复杂。因此，在西藏问题上，西方媒体以及中国一些自由知识分子单纯对于西藏问题的片面粗暴理解，只让北京更加反感，更重要的是，把责任片面归结与北京一方，于事无补，更不能鞭策达赖及流亡政府反省自己的有关政策及态度。

藏传佛教历史上出现过两个达赖，90年代也出现过两个噶玛巴一直到现在，至于其他闹双胞的活佛就不用说了。现在两个班禅的真假又如何解决？我想，北京和达赖都需要拿出大智慧，而不能死要面子，或者耍点小聪明。北京是否会在谈判中要求达赖认可现在北京的班禅（实际上，如果北京要求达赖认可而形成定例，对北京也不利）？达赖能否推翻自己以前的认定而承认北京的那个班禅？还是从藏传佛教中寻找智慧–活佛可以有身、口、意诸化身–两个班禅都承认？还是北京与达赖都继续硬着头皮玩下去，直到再出现两个达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