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七号:不是旧绪,是新愁
《海角七号》怀念“皇民化”?显然是有点反应过敏。影片实际上折射台湾现实,是以历史的旧绪包装的一瓶新酒Malasun,里面装的全是现实的新愁。这种新愁,对中国大陆也不无启示意义,我们为何要禁它呢?
无论是在台湾岛内,还是在大陆,都有人把《海角七号》看作反映岛内“皇民化”怀旧思绪的电影,显然是解读过度,或者说是对台湾与日本在历史上的纠葛反应过敏。事实上,《海角七号》只是反映爱情与人性的写实之作,历史的背景其实不是那么重要。
批评《海角七号》有“皇民”情结的人,无非是看到电影中有日据时代的背景,而且“海角七号”还是日据时代的地名。对此,已有多种评论和争议,在这里我不想再过多纠缠于这个问题。在我看来,日据时代的历史背景对这部片子的叙事其实不是那么重要,如果把日据时代与友子的爱情,换成另一个时代另一个感人的爱情故事,也可以对现代故事的发展起到同样的效果。比如找一个1949年前后海峡两岸情人别离的故事,也可以,只是这种题材太多了,再说就落入俗套,而且可能还会引起台湾人的反感,至于日据时代的这种故事则鲜有涉及,而且在国民党时代还曾被禁锢,因此日据时代的爱情背景在艺术上是一个别致的安排。
不过,即使这样也未必能使整个电影的现代叙事完全站立起来。因为单单以日籍教师与友子的书信,来唤起主人公阿嘉的斗志,我觉得很牵强,所以让我觉得换成另外一个故事也可以达到这种效果。不过不能否认的是,日据背景和爱情故事,的确营造了电影感人的氛围,以致于让一些老一辈的台湾人老泪纵横。
何况,这种叙事在历史上也是成立的,因为台湾的确有那么一个时代,你不能否认,而且的确有不少台湾人(当然,主要是老年人了)就经历过“皇民化”时代,你不能抹杀他们的记忆,不管这种记忆是什么色彩。我们的父母辈也有不少人怀念文革时代的知情岁月,看到知青的影视时也很激动,我们总不能把他们都归于“文革余孽”吧。其实,这种情绪化的“怀旧”(不一定是怀念“皇民化”、“文革”)人皆有之,人越老,情越甚,这种情感复杂而细腻,不能简单地加以标识。记得江丙坤就说,他就是在日据时代读的小学,他对陈云林说,《海角七号》电影里的故事,就如同发生在他身边一样。江丙坤在台湾“驻日本大使馆”工作时,大约是1967年左右,曾有一位日本福岛县议会的议长找他,要他帮忙寻找年轻时在台北的女朋友,而且还有当时地址。江丙坤找到地址后就通知那位议长,但议长说,最后并没有去找她,因为他不想看到她目前的样子,还想保留女友当年年轻貌美的印象。
不过,这部电影能够引起台湾人如此广泛的共鸣,以致于口碑相传、票房收入超过《色戒》,其原因我认为在于真实地反映了台湾的现实——在经济不景气之下,台湾底层老百姓谋生的不易,以及人浮于事、无所聊赖:主人公阿嘉是在台北混不下去的待业青年(怀才不遇?竞争激烈?),只好回老家乡下混日子,虽然整部电影反映的是台湾乡下的情况,但是片头阿嘉一句“操你妈的台北”,就把他在台北的困窘与无聊,表现的淋漓尽致;恒春的代表会主席、阿嘉的继父洪国荣有钱,也没什么事做,就带领着一帮喽罗去竞选“镇长”,同时为乡亲们做点事情;卖酒的外乡人为了推销他的Malasun酒,不得不人前人后陪尽笑脸,而且要利用一切机会,推销他们的地方乡土产品,小地方经济发展可见一斑;特警马劳妻子跑了,自己无奈回乡下,只能跟父亲一起做小镇上的交警……失意潦倒,浑浑噩噩,影片把当代台湾人的现实情绪浪漫又诙谐地呈现,让你觉得真实而不夸张,感动而不伤感。因此,《海角七号》是以历史的旧绪包装的一瓶新酒Malasun,里面装的全是现实的新愁。

显然,《海角七号》隐藏着深深的现实背景:前述的人浮于事、无所事事,反映的是台湾本岛经济空洞化之下的徘徊和迷惘;以及台湾在经济发展起来后,乡下小地方的空心化,只剩下老弱——年轻人不断去城里发展,寻求更大的天地。影片中阿嘉的继父洪国荣很想在地方上有一番作为,在恒春酒店的高级客房中面向大海,黯然神伤:“你看我们的海这么美,为什么一些年轻人就是留不住?”他是对着友子的背影发问的,我当时还以为会吐露一点感情或者书信的线索,但 没想到这个像黑社会的“老大”觉悟这么高,考虑的是地方发展!尽管他倾全镇之力,以“乌合之众”组建了一支乐队,而且最后还获得了成功,但这无疑是喜剧的情节来反映振作与自强的正面意涵。洪国荣要振兴地方的困境还在于人才,以致于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整个恒春放火烧掉,然后把所有年轻人叫回自己的家乡,重新再造。自己做老板,不要去外面当人家的伙计。”因此,影片《海角七号》最深刻的时代背景其实在当下,最让人共鸣的也在当下,无论导演和编剧的意图是否在于此。
在香港看《海角七号》之前,就曾有台湾背景的朋友担心,来自大陆的我们可能难以感受这部片子的本土背景和乡土特色,会觉得比较沉闷。但事实相反,我看得非常有兴致,还挺感动,也挺快乐。真实的东西最有感染力,最能打动人,因此即使再本土,它能跨过文化的沟壑和疆域的界限。何况,《海角七号》反映的东西离我们并不遥远,无论是它的乡土风情,还是它的时代背景,因此,我相信,《海角七号》在大陆上映时也能引起大陆人的共鸣——在中国经济突飞猛进中,内地的年轻劳动力涌向沿海,乡村经济趋向衰败,老弱病残留守农村,和台湾乡村一样的“无所事事”,成天打“赖子”(麻将的一种);而且现在中国经济又面临全球经济衰退的冲击,越来越多的大学生找不到事做,失业者增多,我们又会以什么心情面对?我们会不会像恒春人那样,面向大海,放声歌唱:
如果海会说话
如果风爱上砂
如果有些想念
遗忘在某个长假
我会聆听浪花
让风吹过头发……

(行文至此,不禁徒生感慨,这部片子其实对我们大陆也很有启发意义啊,我们为何要禁它呢?因此,这次国台办与广电部门能够“人性化”看待《海角七号》,让人欣慰——写在《海角七号》大陆上映之前。)


